
在童年的稀薄记忆里,外婆是很能唱山谣的。那时她带着我住在乡下一座老宅院里,过着一种闲置清冷的生活。外婆的山谣在那些日子的白天、黑夜响起,在伴我闲坐的时候,在守我睡觉的时候,在为我扇凉的时候响起。闽北山乡粗哑的山谣,日复一日在我生长的空间里回荡。那时我还没到上学的年龄,我只从外婆教给我的山谣里,接受最初的教育。
那些年,我们这一带方园几百里山乡,几乎每个孩子都学会用本地方言唱一首关于月亮的山谣。一般总是在夏天或者秋天的傍晚,月亮早早地出来了,四野里蛙鸣一片。孩子们聚在村后的晒谷坪上嬉闹,他们一边逗着月亮跟在自己身后奔跑,一边就用土语齐声唱起那首著名的《月光光》:“月光光,照四方。四方圆,卖铜钱。铜钱耀,卖乌豆。乌豆乌,卖香菇。香菇香,卖生姜;生姜辣,卖鞋拔。鞋拔节节断,街头买鹅卵。鹅卵孵出鹅公仔,叮叮当当送大姐。大姐留阿嬉,阿唔嬉,阿要转去索苦槠。苦槠稀稀苦,阿要转去望牛牯。牛牯稀稀骚,阿要转去蒸碗糕。碗糕蜜蜜甜,阿要转去学种田。田里一蓬草,压死姑妈嫂。田里一支葱,压死老公公。田里一个雷,压死大目螺。”
在我学会的所有山谣中,《月光光》是唯一真正可以用来“唱”的,它有明快的节奏和简单的音调。多年以后,在我读师范学校时,用二胡拉出那一串咿咿呀呀的音符时,引来了周边同学的一片惊讶。毕竟那时听熟了李谷一和蒋大为的耳朵,不会习惯如此粗劣的乡土小调。 可如今乡土音乐风靡一时,又有多少孩子会唱这首真正的月亮之歌呢?
许多年来孩童时学会的那些山谣,总不时零零散散地从我喉咙里窜出。我觉得它们像杂草一样生长在我身体的发音部位,顽固地成为我语言的一部份。只是,我永远不会弄懂一首山谣自我创作的过程以及它最终流传的原因。有时我觉得一首山谣之所以能够被世代传唱,经久不衰,其原因也许就在于它仅仅只是一首山谣。它朗朗上口地挂在那些不知事的孩童嘴里,让他们练练口齿,并借此打发掉一段无所事事的乡村岁月。
然而,也可能你会从一首山谣中领略到人生百味与世态炎凉。
小时候我常听外婆唱一首新媳妇回娘家的山谣。那时外婆搂着我坐在老宅大门的青石坎上,看着阳光在门前河面上走动,不远处山间升腾起一抹淡淡的云彩。外婆在唱这首山谣时显得有些感伤,尾音拉得蜿转而悠长。 “火烧山,烟篷篷;想我娘,回娘家。 大轿抬新娘,小轿抬花娘。抬到河埠头,看见大哥洗芋头;抬到河中央,看见大嫂洗山姜。” 也许,一首山谣深藏着的是吟唱者一段辛酸故事。
在我儿时听过的所有山谣中,有一首是真正的民间艺术精品。那是一首名叫《上下洋》的山谣。每当回忆起外祖母用我们乡下土语特有的高吭悠长声调,吟唱这支悲凉的女儿歌时,我的心就会莫名地抽紧。“娘啊娘,有妮莫嫁上下洋。山又高,路又长。 前门听见山狗叫;后门看见虎叼羊。” ……这是一个母亲对即将远嫁的女儿十分无奈的慰藉。“妮啊妮,山高就好歇凉,路远就好坐轿。”
我不知道闽北山乡的女儿们是如何集体创作了这首饱含幽怨的《上下洋》,我也不知道这首山谣在它世代传唱中安慰了多少远嫁深山的女子。但我知道外婆在吟唱它时内心一定注满伤悲。我看见她灰白的头发在风中飘散,枯干的双眼透出深邃与苍茫。
长大以后我想,外婆一辈子的心思,也许就在她哼唱的山谣声里流动,而那些年我就一直生活在外婆苍凉的心思里。“米米大,讨柴卖,讨来不够供大大。大大没牙齿,买些豆腐止。大大嫌没菜,买个猪脚包,焖一半,煮一半,吃到七月半。”“火莹虫,飞飞飞,飞上天,天落雨,雨浇菜,菜开花,花结籽,籽榨油,油供佛,佛上天,天落雨,雨浇菜,菜开花……”。山谣一首一首从外婆嘴里绵延不绝地流出,像老宅门前那条从不枯竭的河,伴随我走过一段童年的寂寞时光。
只是那段童年的寂寞时光不知怎么就过去了。 翠绿的松柏在风中,一次又一次,品唱着属于青山的乡谣。乡恋是古老的心声,亲情是新鲜的血脉。相知相伴,日出日落,永远剪不断那飘荡在山间的蔚蓝。在梦里,一遍又一遍品唱着岁月孕育的山谣,飘向远方……
呵,外婆的山谣,家乡的山谣。